
崇祯十七年(1644)正月初三,北京城的风沙还在肆虐,顶着一头白发的崇祯帝在德政殿秘密召见了一个名叫李明睿的小官。
李明睿是当时太子东宫的属官,担任左中允,在朝中是个没啥存在感的芝麻官,崇祯帝为啥会秘密召见他呢?
因为李明睿给崇祯帝献上了一条挽救危局的建议——南迁。

所谓南迁是当时的政治术语,意思是迁都到南京去。
明朝实行两京制,北京为京师,南京为陪都,自从永乐十九年迁都到北京后,南京依旧保留着一套中央政府的机构,作为应急之需。
虽然在二百多年中,南京的中央机构不断被裁撤,但到了明末依旧保持着基本的组织架构,五府六部九卿,一应俱全。
李明睿提出南迁的背景是当时北方的局势严重恶化,就在这场召对的三天前,大年初一,李自成在西安称帝,建立大顺朝,年号永昌。

在召对的当天,德政殿里君臣二人窃窃私语之时,李自成亲率五十万大军北渡黄河,进攻北京。大顺军的使节也到了北京,送来了李自成的最后通牒,告诉明朝君臣大顺军将于三月十日抵达北京城,到时双方决一死战。
从正月初三到三月十日,大顺军留给明朝的只剩两个多月时间,北京朝野一片哗然。
正是在这种火烧眉毛的局势下,李明睿提出了南迁的建议。其实李明睿并不是第一个提议南迁的,最早冒出南迁想法的不是别人,正是大明硬汉崇祯帝自己。
早在崇祯十五年(1642),清军第六次入关抢劫时,崇祯帝就和当时的首辅周延儒私下商议迁都,只不过那时是为了躲避清军对北京的威胁。
可惜那次讨论被人泄露给了天启帝的未亡人懿安皇后张氏,张皇后当即找到崇祯帝的周皇后表达反对迁都的态度,说祖宗陵寝太庙都在北京,岂能抛弃!
周皇后又转告给崇祯帝,崇祯帝大怒命人追查是谁向张皇后通风报信的,然而张皇后守口如瓶,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两年后当李明睿再次提出南迁建议时,崇祯帝内心是赞同的,只是这位死要面子的硬汉不愿意独自承担放弃祖宗陵庙的罪责,一再嘱咐李明睿要保密,不要让朝野知道,还吓唬李明睿如果泄露出去,我就拿你问罪。

李明睿为崇祯帝拟定了海陆水三条南迁路线,海路直达南京,陆路走河北、山东、江苏南下;水路走京杭运河直达淮安,然而去南京。
崇祯帝对此非常满意,兴奋地站起来走来走去,这位明粉口中宁死不迁都的硬汉皇帝此时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南京去。
当天晚上兴奋的崇祯帝再次召见李明睿详细讨论南迁细节,君臣二人只隔着一张桌子促膝长谈,一直谈到深夜二更(21点至23点),李明睿才出宫。
和李明睿敲定了南迁细节后,崇祯帝并没有马上宣布南迁,而是在等朝中重臣的态度。
前面说过,这位硬汉皇帝不愿意独自承担抛弃祖宗社稷陵寝的罪责,他希望大臣们主动站出来敦促他南迁。
结果从初四等到初九,整整六天,朝中群臣没有一个人请求皇帝南迁。
崇祯帝无奈之下,只得在初九的朝会上玩了一招激将法,在群臣面前痛哭流涕表示要御驾亲征与李自成决一死战,战死沙场在所不惜。
大臣们只是争先恐后请求代帝出征,没有一人提出南迁。
崇祯帝也不好意思自己提出南迁,只得将南迁之事搁置起来。

大臣们心里真的没有南迁的念头吗?
当然不是,实际上有南迁想法的大臣不在少数,可却没人敢提出来。
为什么呢?
这里面的原因很复杂,也很无奈。
一是,面对崇祯帝这个喜怒无常,刻薄寡恩的主子,如果你提出南迁,等到了南京为了应对朝野上下愤怒的舆论,这位主子肯定会把你扔出来当替罪羊杀掉。都是你唆使皇上抛弃祖宗陵寝宗庙,罪大恶极。
当初兵部尚书陈新甲就是这样被杀的,替崇祯帝背了黑锅。大伙儿可是亲眼目睹的,现在谁还敢帮崇祯帝解围,你忙了他,他到了南京就杀你。
二是,大部分官员没有去南京的动力。这些官员多半都在北京置办了房产,田地,家大业大,在北京经营多年,如果去了南京几乎就是一夜归零,从头开始。而且到了南京,这些北京来的官员很可能会受到南京官员的排挤边缘化,失去炙手可热的权力。
赞同南迁的多是南方籍的官员,其中就包括崇祯帝的周皇后,她是苏州人,也愿意南迁。可惜这些人惧怕崇祯帝那甩锅的“优良传统”,没人敢当出头鸟。
北方籍的官员则无所谓,对南迁没有什么想法,甚至有些人已经暗中跟李自成取得联系,一旦北京不保就准备换老板。这种心态你让他去南京重新开始,怎么可能呢。

李明睿确实是个忠臣,他见崇祯帝迟迟不表态,为了让皇上下台阶,他又公开上疏坚持南迁。然而他毕竟是个小官,在朝中说话没有分量,南迁的奏章不但没有引起官员们的共鸣,反而招来了言官们的痛批。
以光时亨为首的言官猛烈批判李明睿,陷入了无休止的口水仗。
崇祯帝知道李明睿是为皇帝解围,因此对光时亨严厉批评,试图为李明睿说话。甚至还放出了狠话,说光时亨阻挠朕南迁,本应处斩,姑且饶过这一次。
左都御史李邦华是朝中高官,他后来也旗帜鲜明支持南迁,说话分量自然比小官李明睿要重很多,同时他还提出了太子去南京监国的备选方案,然而这个建议同样遭到爱国大臣光时亨的强烈反对。
光时亨甚至搬出当年唐肃宗灵武即位,遥尊唐玄宗为太上皇的故事,言外之意李邦华这帮人要求太子去南京监国就是为了架空崇祯帝,重演灵武政变故事。
好端端的南迁救国之策被歪曲成了权力斗争,这下那些主张南迁的官员吓得噤若寒蝉,都不敢说话了。
一直拖到二月二十七日,大顺军攻破宁武关,向大同进军,距离北京越来越近。

崇祯帝再次召集群臣商议对策,他还是希望内阁那帮辅臣能站出来说出南迁的话。然而首辅陈演、次辅魏藻德都是老狐狸,这哥俩死活不肯松口,坚持要继续商议,不愿表态。
气得崇祯帝一改前面的态度,抛出一番气话,说朕决心国君死社稷,这是朕的心愿。
虽然嘴上说着气话,但私下崇祯帝还是在做南迁的准备,他先派给事中左懋第到南京去察看沿江战船兵马情况;又给天津巡抚冯元飏下密旨,要他在大沽口准备三百条漕船待命。
天津巡抚冯元飏认为时间急迫,应该尽快南下,因此又派自己儿子冯恺章到北京去活动,向崇祯帝进谏表示自己愿意带领五千精兵到通州迎驾,由海路护送崇祯帝去南京。
冯恺章到达北京时已经是三月初七了,此时大顺军已经在进攻宣府了,留给崇祯帝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此时崇祯帝正因为内阁不肯替他背抛弃祖宗陵庙的黑锅而生闷气,早在二月底就罢免了拒不配合的首辅陈演。结果新任首辅魏藻德也是拒不配合,一味明哲保身,不肯表态。
当驸马巩永固和大臣项煜等人提出南迁时,魏藻德始终一言不发,用沉默表达委婉的否定。
崇祯帝非常愤怒,可又不能明说。总不能说皇帝我想丢弃祖宗陵寝和太庙,逃往南京避难,而大臣们却坚决要求死守北京。
臣等正欲死守,陛下奈何逃跑?
面对大臣们这灵魂拷问,崇祯帝一怒之下甩出气话:
朕决心死守北京,国君死社稷,这是朕的命,谁也别再提南迁了。
当冯恺章拿着父亲的奏章进京求见时,已经没有回旋余地了。北京的内阁六部也都躺平了,不在上班办公,工作日大白天内阁大门紧闭,空无一人。

冯恺章去见户部尚书倪元璐,得到的答复是皇上决心死社稷,你这奏章别递了,递了也没结果。
内阁辅臣范景文、方岳贡对冯恺章说:皇上现在很生气,南迁的折子别递了,触怒皇上就麻烦了。
冯恺章在北京徘徊七天,报国无门,连折子都递不上去,最后哭着回天津去了。
到了这个时候,崇祯帝已经陷入了跟群臣赌气的绝路,大臣们都在暗中准备换老板,崇祯帝却因为愤怒而放弃了生路,硬着头皮当硬汉,要当大明的天字第一号烈士。
三月初七,冯恺章离开北京这一天也标志着南迁计划彻底破产。

此时距离北京陷落只剩十天了,崇祯帝除了坐以待毙,再多发几道罪己诏外,已经没有机会离开北京城了。
最后补充一句,崇祯帝从出生到死,35年间从未离开北京一步,甚至都没走出过北京城门,他被牢牢困在皇宫这座牢笼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末日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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